神聖蘑菇還是神的血肉？阿茲特克 Teonanácatl 的身份之謎

一聽到奇幻蘑菇（'Magic' mushroom），多數人直覺想到的可能是奇幻蘑菇在視覺或聽覺上的致幻效果（hallucinogenic effects）。隨著近年來管制物質研究的復興，研究人員得以重新檢視奇幻蘑菇的醫療價值。本文將會回顧過去的文獻及文章，從奇幻蘑菇的歷史起源來看看奇幻蘑菇究竟是什麼。

奇幻蘑菇 teonanácatl 的起源

十六世紀的西班牙傳教士 Bernardino de Sahagún 隨著船隊來到阿茲特克地區傳教時，詳細記錄了阿茲特克的文化及民俗，並將他的觀察集結成冊，名為 Histoire générale des choses de la Nouvelle-Espagne，或稱 Florentine Codex。

紀錄中，他提到當地人會使用一些精神活性植物（intoxicate plants），其中包含長得像松露的 peyotl（peyote），吃了之後會看到恐怖或是引人發笑的「東西」。另外還有一種稱作 teonanácatl 的蘑菇，他寫道：

在這片土地上，有個小型菇類稱為 teonanácatl，他們通常長在乾草堆下或是平原。外觀上呈圓形，有著較長的（菌）柄，細長且呈圓柱狀。吃起來味道怪怪的，喉嚨會有不適感，且會讓人產生醉醺醺的感覺，可以用來治療發燒及風濕症狀。每次只能食用二至三朵，有時在食用後看到駭人的幻覺，有時則會引人發笑，甚至在食用一定數量後會導致性慾上升。如果年輕人瘋狂或調皮，大家會說他們吃了 nanácatl。

在前面的章節中，Sahagún 紀錄了當地人如何舉行 Areyto 儀式，而儀式中也有 teonanácatl 的身影：

... 在聚會的一開始，他們會吃一種小小黑黑的蘑菇，稱為 nanacatl。食用後會讓人變得醉醺醺的，或產生幻覺，甚至會挑起性慾。他們會在太陽西下前食用蘑菇，同時搭配可可一起服用。另外，蘑菇通常會搭配蜂蜜一起使用。當蘑菇開始產生作用時，他們會開始跳舞、唱歌，有些人受到蘑菇影響會開始流淚；有些人則坐著並保持靜默，深陷於沉思當中；有些人看見自己的死亡並哭泣；有些人看見自己被兇惡的猛獸吞噬；有些人看到幻覺中的自己在戰爭中被俘虜...。

從他的描述與圖像中，可以得知 teonanácatl 應該是某一種菌類，當地人在祭典中會食用它，且食用後會產生幻覺、或是作為藥物來減緩發燒等症狀。

但即便有了 Sahagún 的紀錄，這個小小黑黑蘑菇的真實身份到了百餘年後才被研究人員揭開。

蘑菇？仙人掌？

時間從十六世紀快轉到 1915 年，Safford 在一文¹ 中，對於 teonanácatl 究竟是什麼 ── 這個存在數百年的謎題，提出了他的看法。

他認為過去曾描述過 teonanácatl 的人雖稱之為蘑菇，但那些人看的都不是新鮮狀態的 teonanácatl，而是乾燥過後的樣貌；另外在過去的紀錄中，teonanácatl 產於墨西哥北部及美國西南部，但這些地區已知的蘑菇中都沒有符合 teonanácatl 描述的物種。

綜合上面的因素，以及其他人對於 peyote 的描述，他認為 teonanácatl 根本不是真菌，而是在上述地區中有分布、且同樣具有精神活性的仙人掌 ─ peyote。

Peyote 的學名為 Lophophora williamsii，是仙人掌科（Cactaceae）下烏羽玉屬（Lophophora J.M.Coult.）的一種植物，也就是 Sahagún 在紀錄中提到的 peyotl。

Safford 認為，peyote 的整株外觀看起來像是一根紅蘿蔔（下圖右），和一般認知中蘑菇的樣貌八竿子打不著。但 peyote 在經過縱切且乾燥過後，外觀就變得像是某種蘑菇一般，就連訓練有素的真菌學家也難以辨別。

所以他認為 Sahagún 紀錄中的 peyotl 及 nanacatl 指的都是 peyote 這種植物，差別在於 peyotl 用做這一種植物的名稱，而 nanacatl 則指的是它在切段並乾燥後的型態。

Safford 的論述引起廣泛關注，並被學術界普遍接受。但在墨西哥有著豐富植物採集與人類學調查經驗的 Blas Pablo Reko 則不認同他的看法，Reko 認為 Sahagún 的 teonanácatl 指的應該是某種蘑菇，而不是 peyote。他在一封信裡提到 Safford 說 teonanacatl 是 peyote 是錯的，因為 Sahagún 的紀錄中，teonanácatl 會生長在糞堆上，而且是一種真菌。

... I see in your description of Lophophora that Dr. Safford believes this plant to be the 'teonanacatl' of Sahagun which is surely wrong. It is actually, as Sahagun states, a fungus which grows on dung-heaps and which is still used under the same old name by the Indians of the Sierra Jaurez in Oaxaca in their religious feasts.

1940 年，哈佛大學的民俗植物學家 Richard Evans Schultes 考究了 Sahagún 的紀錄，並結合了專家們的意見，對於 teonanácatl 的真實身份提出了不同的看法²。

Schultes 回顧了 Sahagún 的紀錄，認為 Sahagún 在提到 teonanácatl 時都稱之為蘑菇（champignon），而提到 peyotl 時則稱之為「長在地上的仙人掌（'earth-cactus'）」，清楚地表明了兩者間的差異。

而 Sahagún 的紀錄中，也有關於其他蘑菇的描述。像是 chimalnanácatl，指的是大又圓的蘑菇，在煮熟後可以食用。另外像是長在樹上的菇 cuauhnanacatl，用烤的和煮的都很好吃。這些蘑菇的名稱都有個共通點，就是都有 nanacatl 這個字尾。

除了 Sahagún 的紀錄之外，Schultes 也提到其他文獻中曾出現過的 nanacatl。像是 Rémi Siméon 編撰的 Nahuatl 語³ 字典⁴ 中寫到 Nanacatl 指的就是蘑菇：

NANACATL, s. Champignon; quauhtla nanacatl, champignon des bois; au fig. nanacatl nicte-ittitinemi (Olm.), rendre quelqu'un pervers, lui donner de mauvais conseils. En comp. : nonanac ou nonanacauh (Olm.), mon champignon. R. nacatl (?).

字典中也提到了 teonanácatl，描述說到它是一種小型蘑菇，不太好吃且會導致幻覺：

TEONANACATL, s. Espèce de petit champignon qui a mauvais goût, enivre et cause des hallucinations; il est médicinal contre les fièvres et la goutte (Sah.). RR. teotl, nanacatl.

其他不少文獻中，也都在描述蘑菇時使用到了 nanacatl 或類似的字根；而到了現代，nanacates 在墨西哥地區仍被用來指稱食用蘑菇。種種資料顯示 Sahagún 應該是沒在跟你 543，teonanácatl 指的應該是蘑菇而不是仙人掌 Peyote，而且還是魔幻的那種 🍄。

說文解字 Teonanácatl

我們可以把 teonanácatl 看作 teo + nanacatl 的組合。綜合上面那些討論，我們大概有信心可以說出後面的 nanacatl 是蘑菇的意思，那前面的 teo 指的是什麼呢？

在查找資料的時候，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網站 Visual Lexicon of Aztec Hieroglyphs。它是一個線上資料庫，收錄了許多 Nahuatl 的象形文字（hieroglyphs）及其代表的涵義。裡面的資料主要是由兩部著作中的內容而來，分別是 The Codex Mendoza 以及 The Matrícula de Huexotzinco。

阿茲特克人透過描繪物體樣貌（象形），或是將兩種含義的圖像結合在一起來產生另一種字意（形義）的「書寫」方式溝通，而 Codex Mendoza 透過這種書寫方式，記載了阿茲特克帝國的歷史、朝貢關係以及社交活動；另一部手稿 Matrícula de Huexotzinco 則是當時的西班牙人在 Huexotzinco 地區進行的人口普查報告。

在 Visual Lexicon of Aztec Hieroglyphs 的資料庫中 搜尋「teo」 會找到許多圖像，而這些圖像當中都有一個半圓盤的圖案元素，那個就是我們要找的 teo，或稱 teotl。

Teotl 是一個由黃、綠、白、紅四色組成的半圓盤狀圖像，具有神聖的、神聖力量的、太陽的以及曆法（calendrics）的涵義。在發音上，teotl 通常會作為字首（teo-）與其他單字組合，像是神聖蘑菇 teonanacatl（teo + nanacatl）或是神廟 Teopantlan （teo + pan + tlan）。

另外金（Gold）在 Nahuatl 語中稱作 teocuitlatl（teo + cuitlatl），意思是「神的糞便 💩」。如果想了解 🧈 金子在中美洲各個文明間的奇妙稱謂變化（有些文明稱金子或錢幣為神的糞便，有些則叫做太陽的糞便），可以參考 這一篇

如果將 teotl 另一半邊的圓形補上，則是另一個象形文字 tonatiuh，代表太陽的意思。

現在我們知道 teonanácatl 開頭的 teo 代表的是神聖的、神聖力量；而 nanácatl 則是蘑菇，組合起來 teonanácatl 可以理解成「神聖的蘑菇」。

但其實在 Safford 的文章中，除了神聖蘑菇（Sacred Mushroom）之外，他還用了另一個名稱來稱呼 teonanácatl，那就是神的血肉（God's Flesh）。Hubert Howe Bancroft 也在他的著作⁵ 中以 flesh of god 來代稱：

...Among the ingredients used to make their drinks more intoxicating the most powerful was the teonanacatl, 'flesh of god,' a kind of mushroom which excited the passions and caused the partaker to see snakes and divers other visions.

支持這個說法的人認為 nanácatl 是 nácatl 的複數型態，而 nácatl 在 Rémi Siméon 的字典中，指的是「肉」的意思。

NACATL, s. Chair, viande; nacatl amoyollo, votre cœur charnel; amo omiyo nacatl, chair, viande sans os. En comp. : nonac, ma viande, la chair que je mange. Voy. Nacayor.

西班牙傳教士 Toribio de Benavente Motolinia 也曾以 carne de dios (flesh of god) 來稱呼 teonanácatl：

...但這片土地上生長的蘑菇更為特別。由於直接生吃蘑菇會有苦澀感，所以他們通常會在吃完後喝一些蜂蜜，或和蜂蜜一起食用。並在服用後的短時間內開始產生千奇百怪的幻覺，特別是蛇類。當他們脫離了所有感官知覺時，會感覺到自己的腿和身體上爬滿了蟲子，並且活生生的啃食著自己的肉體。在這種半瘋狂的狀態下，他們會跑出房子，渴望有人能殺了他們。在這種醉醺醺、伴隨著痛苦的狀態下，有時候他們甚至會上吊自殺，或是更加殘酷地對待其他人。這種蘑菇，在他們的語言中稱為 teonanácatl，意思是「神的血肉」 — 或是他們所信仰的惡魔之血肉。透過這種方式，他們殘酷的神祇用這種苦澀的食物，對他們施行聖餐。

但 Robert Gordon Wasson 認為將 teonanácatl 解讀成 Flesh of God 是一種錯誤的詮釋。他在其著作⁶ 中提到 teonanácatl 的 Teo- 為神聖的、極好的、或令人讚嘆的意思（divine or wondrous or awesome），而 teonanácatl 即是神聖的、極好的、或令人讚嘆的蘑菇，且 Teo 也無法用作為「神」的所有格，也就是無法稱之為「神的」什麼什麼。

他覺得之所以會有這種誤解，是因為傳教士 Motolinia 帶著基督教的神學觀來到中美洲，並嘗試以這種觀點來理解並詮釋阿茲特克人的信仰。於是他誤以為 teonanácatl 等同於基督教聖餐中的酒與肉，稱之為 god's flesh (carne de dios)。只不過這裡的「神」，指的是阿茲特克人多神信仰中的各種神祇，像是常聽到的羽蛇神 Quetzalcóatl、花之王子 Xochipilli，以及死亡之神、地底之神 Mictlanteuctli 等。在當時西班牙傳教士的眼中，這些非我族類的神是惡魔一般的存在。

綜合上述，我們可以知道奇幻蘑菇的使用可以追溯至阿茲特克文明，而神聖蘑菇（Sacred Mushroom）及神的血肉（God's Flesh）這兩個現今用來稱呼具精神活性真菌的名稱，都是源自於 Nahuatl 語的 Teonanácatl，指的是一種真菌而不是 peyote 仙人掌，且神的血肉（God's Flesh）這個名稱可能是當時宗教脈絡下錯誤的詮釋。

道理我都懂，但奇幻蘑菇有多奇幻？

現在我們搞懂 teonanácatl 真的是蘑菇，再來看看蘑菇裡面奇幻的那些。

奇幻蘑菇（magic mushrooms）其實是一個總稱而不單指某一特定物種。粗略來說，奇幻蘑菇指的是那些含有精神活性物質的大型真菌。但其中最廣為人知的，大概就屬裸蓋菇屬（Psilocybe (Fr.) P. Kumm.）的物種了。

1958 年，Albert Hofmann⁷ 純化出致幻蘑菇（Hallucinogenic mushrooms）中最主要的精神活性物質 psilocybin，其名由裸蓋菇屬的屬名 Psilocybe 派生而來，中文通常譯為裸蓋菇鹼、裸蓋菇素、或直接音譯成西洛西賓/賽洛西賓。

有一些致幻蘑菇的精神活性主要來自於脫磷酸裸蓋菇鹼 psilocin，由 Psilocybin 在體內被磷酸酶脫去磷酸基後而得，並可以和眾多的血清素受體結合。其中，psilocin 與 5-HT_2A 受體的高度親和性，就是這類致幻蘑菇主要的精神活性來源。過去的人體實驗顯示⁸，受試者在接受 5-HT_2A 受體的阻斷劑 ketanserin 後，顯著降低了 psilocybin 的效用，顯示 5-HT_2A 受體在致幻蘑菇的精神活性中扮演著關鍵的角色。

除了裸蓋菇屬之外，過去研究指出像是斑褶傘屬（Panaeolus (Fr.) Quél.）、光柄菇屬（Pluteus）、裸傘屬（Gymnopilus）、鵝膏菌屬（Amanita Pers.）、絲蓋傘屬（Inocybe (Fr.) Fr.）、和 Pholiotina Fayod 這幾個屬的部分物種中也含有精神活性物質，而不同屬或物種間的致幻蘑菇，其化學組成和對人體的作用方式可能都不盡相同。

大部分含有 psilocybin 的致幻蘑菇會在組織受傷或折損後出現「瘀青」（bruise）狀的藍色斑紋。研究顯示⁹，這個現象是源自於 psilocybin 被 PsiP 磷酸酶脫去 4-O-磷酸基後，產生的 psilocin 隨後被漆氧化酶 PsiL 氧化並脫去 4-羥基，最後這些反應後的剩餘物寡聚合在一起，其中的醌類結構單元就是「瘀青」的來源。

某些物種除了含有裸蓋菇鹼之外，還會製造出有毒性的代謝產物。比方說某些絲蓋傘屬及鵝膏菌屬的物種中含有毒蕈鹼（muscarine），食用後會導致顯著的唾液分泌、流淚及流汗、嘔吐、腹瀉和胃痛等症狀，若同時攝取酒精或其他藥物，還可能會有致死風險。

現在我們對於這類具有精神活性物質的真菌有了一些認識，那 Sahagún 筆下的 teonanácatl 指的是哪一種 🍄？

Teonanácatl 的身世之謎

1936 年，一位同時是民族學家和工程師的 Roberto J. Weitlaner 前往墨西哥城市 Oaxaca 北方的小鎮 Huautla de Jimenez 進行語言學研究，並採集到了一些可能是 Teonanácatl 的標本。這批標本最終被送至哈佛大學鑑定，只可惜它們在送達前就已經腐敗而難以辨識。

1937 年，Reko 將採自 Puebla 地區的標本交給 Schultes，雖因保存不佳而無法鑑定至種的階層，但 Schultes 認為他們屬於斑褶傘屬（Panaeolus）的物種，且和 Oaxaca 採集到的標本有著緊密關係。

時隔一年，Schultes 前往 Oaxaca 進行研究，試圖揭開 Teonanácatl 的神祕面紗。他帶回了三份標本並寄回哈佛的 Farlow 標本館，其中兩份是向 Mazatec 當地人購買，第三份則是 Schultes 自行採集的。這份標本隨後由哈佛大學的 David Linder 鑑定為斑褶傘屬的物種 Panaeolus campanulatus L. var. sphinctrinus，Schultes 便認為這就是數百年前阿茲特克人使用的 teonanácatl。

Richard Evans Schultes

Schultes 是二十世紀最著名的學者之一，在分類學、民俗植物學上有著重大貢獻。自 1941 年起，開始他在中南美洲的田野調查，涉足亞馬遜雨林及周邊國家，探索各地原生族群的植物使用、儀式及文化背景。 Schultes 採集了兩萬四千份以上的植物標本，其中的 300 種甚至是科學上的新發現。關於 Schultes 旅程的詳細足跡，可以參考 The Amazonian Travels of Richard Evans Schultes。

Schultes 的研究雖已指認出 teonanácatl 的可能物種，但若要真正理解這些神聖蘑菇在當地文化中的角色，可能還需要更直接的田野證據佐證。而在十多年後，另一組學者接續了這段奇幻旅程。

為了解答 teonanácatl 的身世之謎，以及親身參與謎一般的儀式，R. Gordon Wasson 與他的妻子 Valentina Pavlovna¹⁰ 一行人，在 1953 到 1958 年間造訪墨西哥數次。憑藉著當地嚮導的資訊與幫助，他們親身參與了 María Sabina 主持的 velada 儀式^💡，並與他的同行友人兼攝影師 Allan Richardson 詳細地用文字及影像記錄下整個過程，帶回了數份儀式中使用到的蘑菇作為引證標本。

隨後，Wasson 將這幾趟旅程中所採集到的樣本，交由同行的法國真菌學者 Roger Heim 鑑定並培養。這些從墨西哥帶回來的樣本涵蓋了 Psilocybe、Stropharia 及 Conocybe 三個屬的物種，其中種類最多的是 Psilocybe 屬的物種，像是

1. Psilocybe mexicana Heirn.
2. Stropharia cubensis Earle.（依據新的分類處理為 Psilocybe cubensis）
3. Psilocybe cxrulescens Murr. var. maxatecorum Heirn
4. Psilocybe aztecorum Heim

其中不乏許多新的物種，像是 Psilocybe mexicana 及 Psilocybe aztecorum。Roger Heim 並於 1956 年發表研究結果，首度確認裸蓋菇屬（Psilocybe）中的多個物種，是墨西哥當地部落用來進行儀式的神聖蘑菇。

此外，1940 年，Rolf Singer 重新檢視 Schultes 帶回的標本，其中除了斑褶傘屬的物種外，另外兩份標本中的其中一份被鑑定為裸蓋菇屬的物種。最後一份先被 Singer 鑑定為 Deconica sp.，後來 Guzmán¹¹ 重新鑑定該份標本，認為它應該是 Psilocybe caerulescens，為 Mazatecs 重要的神聖蘑菇之一。

還記得上面提到瑞士化學家 Albert Hofmann 成功純化出奇幻蘑菇中的精神活性物質 psilocybin 嗎？其所使用的新鮮材料就是由 Roger Heim 提供的。

綜合了 Schultes、Wasson、Heim 及 Guzmán 等人的研究與實地考察，我們終於解答了這個數世紀以來的謎團 —— 小小黑黑的奇幻蘑菇 teonanácatl 其實是裸蓋菇屬（Psilocybe）的物種。

根據 Guzmán 的研究¹²，整個墨西哥許多的原住民部落都有使用裸蓋菇來進行儀式的傳統。而因海拔與其他氣候因素，裸蓋菇屬的物種在不同地區有著不同的分布，因此不同地區的部落會使用不同種類的裸蓋菇。

像是居住在火山 Popocatépetl 🌋（Nahuatl 語 popoca 在冒煙 + tepetl 山丘）西邊的 Nahuatls 會使用生長在與松樹交織的高山草原的 Psilocybe aztecorum，Nahuatl 語稱之為 apipitzin（西班牙語譯為 niño de las aguas），意思是「雨水之子」。而住在 Nevado de Toluca 地區的 Matlazincs 原住民則使用 Psilocybe muliercula 及 P. sanctorum，他們稱之為 santitos（小聖像）。

住在 Puebla 洲 Necaxa 的 Nahuatls 則使用 Psilocybe caerulescens 及 P. mexicana，他們稱之為 teotlaquilnanácatl（Nahuatl 語 teo 神聖的 + tlacuilo 畫家／作家 + nanacatl 蘑菇）譯作「會描繪的神聖蘑菇」。

Guzmán 認為 teotlaquilnanácatl 一詞和 Sahagún 記載的 teonanácatl 十分相似，且在 Codex Magliabechiano 裡描繪的蘑菇圖像神似於 P. caerulescens，因此他猜測 P. caerulescens 即為當年 Sahagún 筆下的 teonanacatl。

科學新發現的背後：文化剝削、剽竊與挪用

歷經了墨西哥的旅程後，於 1957 年，R. Gordon Wasson 與其妻子 Valentino P. Wasson 在 LIFE 雜誌上刊登一文「Seeking the magic mushroom」，將墨西哥的古老且神秘的儀式以文字及影像的方式揭露於世人面前。雖然文章中 Wasson 用 Eva Mendez 這個化名隱藏了 María Sabina 的真實身份，也沒有透露村莊的具體位置，但仍造成慕名而來的西方朝聖者與嬉皮士湧入 María Sabina 的家鄉 Huautla de Jiménez。

這些來自各地的人們闖入並破壞小鎮原有的寧靜，在各大媒體上恣意地、公開地談論著奇幻蘑菇，在樹下或懸崖邊嚼食蘑菇，但當地人從不會這樣。他們總是用謹慎、秘密的方式進行守夜儀式，從不公開宣揚，也不會提及奇幻蘑菇的「名字」，總是用「小東西（Little things）」或「小聖子（Little saints）」來代稱。

除此之外，一些外來者的脫序行為引起了政府的注意，讓墨西哥聯邦政府於 1967 年開始介入 Huautla，驅逐那些行跡詭異的外來者，María Sabina 因被指控販賣令人發狂的菸草給年輕人而被帶到 San Andrés Hidalgo 進行調查。隨後墨西哥政府為了響應聯合國的精神藥物公約（Convention on Psychotropic Substances, 1971），修訂墨西哥合眾國衛生法典（Código Sanitario de los Estados Unidos Mexicanos），將致幻蘑菇列入管制麻醉藥品清單中。

神秘力量的枯竭

María Sabina 的力量源自於「書本（libro）」，一本語言與智慧之書，一本僅存在於她意識之中的書。她認為這種力量和能夠解讀「聖子」語言的智慧無法被傳承，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當聖子進入到像 María Sabina 一樣的智者（sabio）體內，聖子會開始說話，而 María Sabina 只是作為媒介與翻譯員，將祂們的話轉達給儀式中的其他人。

在外國人的到來後，原先秘密的儀式與聖子被攤在陽光底下討論，María Sabina 說道¹³：

在 Wasson 到來以前，我感受到聖子將我提升至另一個境界；如今，我再也感受不到那種力量了，聖子的力量已經消散。假如 Cayetano（接洽 Wasson 的地方官員）沒有帶來那些外來者，聖子還能保有祂們的力量。而自外來者到來的那一刻起，聖子就失去了祂們的純淨及力量，是外來者玷污了祂們，而讓祂們再也無法顯靈。這已經是無可挽回之事。

另一位智者 Apolonio Terán 在對談中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

...聽著，更糟的是，神聖蘑菇再也不屬於我們的了。祂神聖的語言已遭褻瀆。祂的語言被玷污而我們已無法解讀。現在，聖子開始說起英文了（nqui³le²）！沒錯，就是那些外來者說的語言。蘑菇有著神聖的靈魂，那靈魂向來是屬於我們的。但外國人的到來把祂們給嚇跑了。如今，祂們在空氣中漫無目的地隨著雲朵遊蕩。而被褻瀆的不僅是聖子，我們（Mazatecs）的靈魂也一併蒙羞。

Wasson 回憶起向世人公開奇幻蘑菇的決定時，認為他確實是 María Sabina 口中，那個終結綿延且秘密傳承數千年的古老秘密傳統的罪人。在「公諸於世並讓這個傳統終結」和「深埋蘑菇秘密」之間，顯然他選擇了前者。他認為與其讓這個傳統逐漸凋零到最終無人知曉，倒不如莊重的將它呈現在世人眼前。

如今，野生的蘑菇被選育成精神活性物質濃度更高的品種，蘑菇中活性物質 psilocybin 的醫療價值在許多研究中被證實，用來對抗憂鬱症及成癮等精神疾病，並潛在著數百億美金的商業價值。可能有更多人為了靈性體驗或純粹的娛樂，在樹下、懸崖邊、甚至路上嚼食著奇幻蘑菇；但同時也有更多的人歷經了正規或非常規的治療，而開啟全新的人生篇章。

結語

Sahagún 筆下小小黑黑的神秘蘑菇，從被誤認是仙人掌 peyote，到各地學者相繼前往墨西哥進行田野調查、參與儀式、最後揭露於世人面前。雖然這個傳統可能免於絕跡的命運，但文化的掠奪與剝削也實實在在的影響了 María Sabina 的一生、傳統文化的本質、甚至是「聖子」的純潔。像是祭壇上的耶穌肖像，以及 María Sabina 的口述內容，都顯示數百年前的文化和西班牙人殖民後帶來的宗教已完美地融合，並被吸收進本土的宇宙觀中。或許不久後的未來能看到傳統與外來文化的再次融合，產生出全新的樣貌。

Reference

1. Visual Lexicon of Aztec Hieroglyphs, ed. Stephanie Wood (Eugene, Ore.: Wired Humanities Projects, University of Oregon, ©2020-present). Version 1.0.